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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翰·克利斯朵夫           ★★★ 【字体:  
【墨香溢苑】 约翰·克利斯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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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曼·罗兰(1866~1944),法国小说家、剧作家和随笔作家。他生于法国一个小市镇克拉姆西,14岁时进入巴黎圣路易中学理科班,继而进入路易大帝中学文科班,1886年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1895年在罗马获艺术博士学位。同年回到法国,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讲授美术史,并业余从事文学创作。罗曼·罗兰早期以戏剧创作为主,他以历史上的英雄事件为题材,试图以“革命戏剧”对抗陈腐的戏剧艺术,此后他的创作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他为了让世人“呼吸英雄的气息”,替具有巨大精神力量的英雄树碑立传,连续写了几部名人传记,分别有《贝多芬传》《米开朗琪罗传》和《托尔斯泰传》等。而就其小说创作而言,他的小说具有“用音乐写小说”的特点。1915年,为了表彰“他的文学作品中的高尚理想和他在描绘各种不同类型人物所具有的同情和对真理的热爱”,他被瑞典文学院授予诺贝尔文学奖。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罗曼·罗兰的长篇小说杰作,也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它是罗曼·罗兰于1904年到1913年的10年中,以每年一卷的速度写成的。这部作品富于诗意,描述了一位很有创造才能的艺术家所面临的一连串危机。这位德国血统的音乐天才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半像贝多芬,一半像作者自己,他对生活的热爱激励着他勇往直前,即使在逆境中也不甘屈服。作品表现的深刻主题和新颖独特的艺术风格,是罗曼·罗兰艺术和思想发展的里程碑,这也奠定了他大文豪的地位。

  一个急雨敲窗的黄昏,在德国莱茵河畔的一个小城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了。这就是小说的主人公,小约翰·克利斯朵夫。“哦,我的小乖乖,你多难看,多难看,我多疼你!”母亲鲁意莎双手滚烫,一把接过孩子搂在怀里。她看着他,既惭愧又欢喜地笑着。

  鲁意莎以前是个帮佣,当她嫁给约翰·米希尔的儿子曼希沃·克拉夫脱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奇怪,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克拉夫脱家虽没有什么财产,但在莱茵河流域这个住了50多年的小城中,他们家是很受尊敬的。他们是父子相传的音乐家,从科隆到曼海姆一带,所有的音乐家都知道他们。曼希沃在宫廷剧场当提琴师,约翰·米希尔从前是大公爵的乐队指挥。老人为曼希沃的婚事大受打击,他先是大发雷霆,不太同意这门婚事,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个好人,所以在认清媳妇的品性以后就原谅了她,甚至还对她有些慈父的温情。

  在音乐方面虽有天赋,但终究碌碌无为的曼希沃在结婚之后,便和鲁意莎一道陷入生活的窘境之中。而小约翰·克利斯朵夫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诞生的。克利斯朵夫一天天长大,他逐渐发现了周围神奇的天地,万事万物在他心灵中潜移默化地生长。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最甜美的幸福是母亲那双握着他的手。她俯在他的身上,依着他的要求哼一支没有意义的儿歌,虽然父亲觉得那种音乐简直就是胡闹,但克利斯朵夫却是百听不厌,兴致勃勃。

  克利斯朵夫很能吃苦,他结实的身体似乎是他家族的遗传。不久以前,祖父送给孩子们一架旧钢琴,这件礼物并没有受到孩子们的欢迎,但唯有小克利斯朵夫不知为什么对这件新来的东西非常喜欢。他认为这是一只神秘的匣子,包含着奇妙的故事。如今他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趁他母亲出去帮佣或上街买东西,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时他就会拖过一把椅子,爬到上面,揭开钢琴玩起来。虽然他的肩头刚和键盘一样高,却乐此不疲地沉迷于此!克利斯朵夫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却被它们深深吸引。有一天他正在摆弄钢琴时被父亲撞见了,“喂,你喜欢这个吗,孩子?”他亲热地拍拍孩子的头,和蔼地说着,“要不要我教你弹?”他高兴极了,嘟囔着回答说要,两人便一起坐到了钢琴的前面。从此,克利斯朵夫便与钢琴结下了不解之缘,每天都有大量的训练等着他。有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偶然听见父亲在隔壁屋里说话。原来父亲是为了要把他训练成一只玩把戏的动物拿到人前去卖弄,才这样辛苦地折磨他,硬要他整天去拨动那些象牙键子!为此,他连四处闲逛的时间都没有了。他的骄傲与自由都受到了伤害,愤怒极了,便决定从此不再学习音乐,所以尽量弹得一塌糊涂,以使父亲灰心。

  虽然克利斯朵夫英勇的抵抗极其顽强,但终究被父亲的戒尺给制服了。每天早上三小时,晚上三小时,克利斯朵夫必须坐在这架刑具前面。老人看见小孙子哭,就郑重其事地和他说,为了人间最美、最高尚的艺术,为了安慰苍生,为了为人类增光的艺术而吃些苦是值得的。克利斯朵夫一方面因为祖父把他当作大人看待而非常感激,一方面因为那些话跟他儿童的刻苦与高傲的精神非常投合而大为感动。但主要的原因,还是音乐所引起的某些情绪深深地印在他的心头,使他不由自主地留恋音乐,把一生奉献给这个他自以为深恶痛绝、竭力反抗而终究无效的艺术形式。有时候他甚至还自己编点音乐,有一天他在祖父家里跺着脚,仰着脑袋转着玩时,不由自主地哼着自己瞎编的曲子。过了一星期,他已经把那件事完全忘了,祖父却像有什么秘密似的告诉他,说有些东西给他看。老人打开书桌,捡出一本乐谱放在钢琴上叫孩子弹。封面上,美丽的哥特字体写着:“童年遣兴:咏叹调,小步舞曲,圆舞曲,进行曲。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作品第一号。”克利斯朵夫简直愣住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美丽的题目,大本的乐谱,这居然是他的作品!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惊讶地听见父亲说,他把《童年遣兴》献给雷沃博大公爵殿下了。原来曼希沃事先设法探听亲王的意思,亲王表示很乐意接受这个敬意,于是曼希沃赶紧组织了音乐会。宫廷音乐联合会答应帮忙,筹备用精美的版本刊印《童年遣兴》。作者的署名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时年6岁”。尽管那时的克利斯朵夫已经七岁半了,但这次演出非常成功。亲王笑着称他为“宫廷钢琴家,宫廷音乐师,再世的莫扎特”,还送给他一只金表,年轻的公主也送他一匣精美的糖。

  克利斯朵夫14岁的时候,他的祖父去世了,父亲也丢掉了提琴师的职务,年轻的克利斯朵夫不得不挑起养家糊口的沉重担子。乐队的薪水已经不够应付家用,他便开始教课。现在每天只有一两小时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只好在那一两小时之内尽量释放,像在岩石中间奔泻的急流一样。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对于艺术或许是最好的训练。在这一点上,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也可以是风格的导师,它让精神与肉体同样懂得淡泊。因为生活的时间不多,你反倒把生活过得更加紧凑,克利斯朵夫的情形就是这样。之后不久,克利斯朵夫同克里赫太太母女俩相识了,并开始教15岁的弥娜小姐弹琴。

  3月里一个白茫茫的早晨,克利斯朵夫和弥娜在书房里练琴。弥娜弹错了一个音,照例推说是谱子写错了。克利斯朵夫明知她撒谎,仍不免探着身子,想把谱上争论的那一段细看一下。她一只手放在谱架上,不让克利斯朵夫看到曲谱。他想看看谱子而没看见,但此时他的嘴却意外地离她的手非常近,这令他脑子里顿时产生了一个念头:原来他望着另外一样东西,望着那娇嫩的、透明的、像花瓣似的东西,突然,他把嘴唇用力压在那只小手上。他们俩都吃了一惊,他往后一退,她也把手缩了回去,这个时候两人都脸红了。

  两个孩子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到弥娜那么殷勤,不禁大为诧异。他们正在经历一个等待的时期:互相观察,心里都存着念想,可又相互畏惧。直到有一天,那天下起了雨,早上和大半个下午都阴雨不停。他们奔进花园,靠着花坛,望着底下那片一直伸展到河边的草坪。突然之间,她头也没回过来,只抓着他的手说了声:“来吧!”之后,她拉着他奔入小树林。小树林的周围是一片静寂,她对他转过头来,像一道闪电那么快,她扑上他的脖子,他扑在她的怀里。他们坐在一条潮湿的凳子上。两人都被爱情浸透了,甜蜜的、深邃的、荒唐的爱情,其余的一切都消失了。

  克里赫太太不久就窥破了他们自以为巧妙其实很笨拙的手段。她带着弥娜上魏玛那边的亲戚克里赫家去玩几天。约定回来的日子已经过了,弥娜却没有出现,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地奔到克里赫家,碰见的并非弥娜,而是克里赫太太。克里赫太太指责克利斯朵夫滥用她的信任,把弥娜弄得神魂颠倒。贫穷的克利斯朵夫没有什么财产,他和她不能相爱。他想自杀,想杀人,这次失恋是他童年最凶险的难关。过了这一关,他的童年就结束了,意志受过锻炼了,可是也险些被完全摧毁掉。

  一天晚上,家里的人都睡了。静悄悄的小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有人敲门的声音,把克利斯朵夫从迷惘中惊醒。有人在磨坊旁边的小沟里发现了曼希沃的尸体。看到死去的父亲,克利斯朵夫哀痛不已。在他看来,一切似乎都消失了,他扑在父亲身上,仿佛看到人生那场无休无止的战斗。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凡是要做个够得上称为人的人,都得时时刻刻向无形的敌人作战:本能中那些置人于死地的力量,乱人心智的欲望,暧昧的念头和使人堕落毁灭的行为,都是这一类生命的顽敌。

  父亲死后,克利斯朵夫的生活陷入死寂之中。经济的困难和父亲死后才发现的债务,使他们不得不忍痛去寻找一个更加简陋、更加便宜的住所,于是他们搬到了地处市中心的菜市街上。在邻居中,唯一能引起克利斯朵夫注意的是20岁的新寡少妇萨皮娜。萨皮娜开着一个小针线铺,相貌很像佛罗伦萨的少女。她青春的风韵、温和的气息、天真的娇媚,自有使人怜爱的魔力。这激发了克利斯朵夫的好奇和痴情。他们做了好朋友,不言不语中早就互相了解、心心相印了。

  这时,克利斯朵夫被人邀请到科仑与杜塞尔多夫两地去举行几次演奏会,他的旅行期延长了三四天。沉醉在爱情中的克利斯朵夫万万没有想到,旅行回来迎接他的竟是萨皮娜病逝的噩讯。他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世界再一次不复存在了。他口袋里还存有一个纸绢小包,这是他买的一双鞋子的银扣子,准备送给萨皮娜的。他记得他的手放在她脱着鞋子的脚上的那晚。她纤小的脚如今在哪里?恐怕已经冰凉了吧!他又想,这温暖的接触竟是他所有对于这心爱的肉体的唯一的回忆!他永远不敢触碰到她的肉体,把她抱在怀里,而今她去了,他却完全不曾认识她。她的容貌,她的一生,她的爱情,他没有丝毫纪念可以寻找。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件遗物,什么也没有。除了他自己的心以外,到哪里去寻找这证据?或许,她所遗留下来的只有彼此之间的爱。

  多雨的夏季之后,接着便是晴朗的秋天。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认识了大街上一家帽子铺的两个女店员:阿达和弥拉。阿达和克利斯朵夫相爱了。这是青春期美妙的、真诚的爱。克利斯朵夫在她身上才第一次认识女人,然而阿达不久就开始厌倦了。阿达使克利斯朵夫受到屈辱,这也使他感到厌恶。双方的厌恶之情一下子将彼此之间的爱情给毁灭了。失去爱情之后,唯有摆脱了!这一年以来束缚着的情欲之网突然就破裂了,怎么破裂的他居然完全不知道。他在生命奋发之下,所有的锁链都松解了。他痛恨以前没有热情就写下来的作品,再加上他矫枉过正的脾气,他打定主意,从此不受热情驱策绝不写作。他也不愿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想,发誓除非到了情感宣泄非写不可的地步,否则他将永远放弃音乐。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内心的暴风雨却汹涌而来。音乐的思绪把他渗透了,有时是单独而完整的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包裹着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曲子的结构和大体的线条都在上面映现出来。那些光华四射的句子在阴暗中灿然呈露,像雕像一样分明。那仅仅像一道闪电,有时是接踵而至的好几道闪电,而每一道光明都在黑暗中照出一些新的天地。克利斯朵夫一味体验着这种灵感的乐趣,对其余的一切都厌弃了。

  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谎言成为生存条件之一,唯有少数天才经过英勇的斗争之后才能摆脱,不怕在自己那个自由的思想领域内孤立无援的境地。对于谎言,克利斯朵夫大为懊丧,因为发现他最敬爱的某些大师也有说谎的时候。还有一些更加危险的情况,比如,据说在克利斯朵夫继续供职的宫廷中,也有人胆敢在大公爵面前不成体统地毁谤德高望重的大师。他碰的第一个钉子便是在演奏他的作品时,大公爵并没有到场。听众也不比主子殷勤多少,因为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当《序曲》终于奏完时,大家彬彬有礼地拍了一阵手,就立刻静下来了,此时的克利斯朵夫无疑灰心到了极点。其实他的失败不足为奇,他的作品不讨人喜欢的理由有三个。第一,它们还不够成熟。第二,它们还太新鲜,不能让人一下子就理解。第三,把这个肆无忌惮的青年教训一顿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事。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只有在长时期被人误解以后,看惯了人类不可救药的愚蠢,才会变得心胸开朗;而年轻的克利斯朵夫不懂这一套,一遇挫折便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他童年的作品之所以有意思,并非在于它幼稚无聊,而是在于有股勇往直前的力量潜伏在那里!

  他在热情冲动之下,像一颗炮弹似的轰击着那个圣坛,那个禁地。他激怒了批评界,把同行们骂得体无完肤。整个批评界都觉得受了侮辱,立刻把他看作国民公敌了,开始对他进行剧烈的攻击。克利斯朵夫曾为颓废派诗人埃尔摩德的《伊芙琴尼亚》配乐,结果完全失败,《伊芙琴尼亚》受了批评。对于这种恶意的批评,一般的情况是最好置之不理,继续创作,但克利斯朵夫当时还不够聪明,他对一切不公平的攻击都要还手。他在一份同大公爵作对的报纸上发表反击文章,大公爵为此大为恼火,最后终于把克利斯朵夫赶出了宫廷乐队。

  被赶走的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的敌人多得出奇,他完全陷入了孤独的境地,所有的朋友都不见了。正在他挣扎的时候,黑夜里忽然像闪电似的显现出了哈斯莱的形象,那是他儿童时代无比爱慕,而现在已经名震全国的人物。他的朋友们大吹大擂地说哈斯莱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音乐家。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早晨,克利斯朵夫来到哈斯莱居住的城市,抱着很大的希望。他认为这个人物在艺术界是独立精神的象征,热情地指望从他那儿听到些友善的勉励的话,使自己能继续那毫无收获却不可避免的斗争,那是一切真正的艺术家和社会的斗争。然而他所敬重的哈斯莱却用他那高傲而不耐烦的态度接待了他。失望的克利斯朵夫来到这座城市只有两小时,来的时候心中何等光明,走的时候则一切都是黑暗。

  既有的生活世界对于克利斯朵夫已经显得太过狭窄,他不能再在德国生活下去了。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望着南方的拉丁国家,第一是法兰西。法兰西永远是德国人彷徨无助时的救星。他决意去往法国。在巴黎,克利斯朵夫也教授音乐。他的女学生中有一个叫高兰德的,生于一个地道的巴黎家庭,她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汽车制造商,是入了法国籍的比利时人,她的母亲则是意大利人。同时学钢琴的还有一个年龄不到14岁的女孩子,她是高兰德的表妹,叫葛拉齐亚,意大利人,从小在乡村自由自在的空气中长大,父母差不多终年住在乡下。葛拉齐亚看上去是那么平静,那么从容。葛拉齐亚看了表姐和克利斯朵夫的亲密样子非常羡慕;虽然她感到有些痛苦,但仍然为他们高兴。后来她必须在表姐与克利斯朵夫两者之间挑选一个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再向着表姐了。终于有一天,这个南国的小灵魂再也受不了被放逐的痛苦,必须向着光明飞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会之后。那天她眼看那些群众以侮辱一个艺术家为乐时,她的心都碎了。在葛拉齐亚眼里,艺术家就是艺术的化身,是生命中一切神圣的东西的化身。她想哭,想逃。但她非听完那些喧闹、嘘斥与叫嚣不可。在备受摧残之后,她回到姑母家,倒在床上痛哭了半夜。她自言自语地和克利斯朵夫说着话,安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因为毫无办法使他感到幸福,自己愧疚而万分难过。从此以后,她也不想再待在巴黎,求父亲接她回去。

  在朋友的一次宴会上,克利斯朵夫认识了崇拜他的青年诗人奥里维·耶南,两人一见如故。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一觉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奥里维·耶南,想立刻见到他。奥里维住在圣·日内维高岗下面的一条小街上。他在屋子里大踏步踱着,不到四步便把整个房间走完了。克利斯朵夫走到钢琴前面站住了,揭开琴盖,随便翻了翻乐谱,把键盘抚弄了一会儿,说道:“弹些曲子给我听听。”音乐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心事,泄露最隐秘的思想。在莫扎特那个伟大的曲子下面,克利斯朵夫发现了这个新朋友的内心:他体会到凄凉高远的情调。他那羞怯而温柔的笑容,显出他是个有些神经质的、纯洁而腼腆的人。到了快结束的时候,正当表现痛苦的爱情乐章到了顶点而突然迸发的时候,有种按捺不住的情绪使奥里维没法再往下弹。

  他们俩决意合租一个寓所。友谊把克利斯朵夫改变了,他有种从来没有的快乐和信赖之情。他信任着奥里维,却从来不敢向他问起他的家属,只知道奥里维所有的亲人都已经去世。他羞怯得连奥里维桌上的照片都不敢仔细瞧一眼。在一起居住了两三个月,奥里维忽然受了些风寒,躺在床上。克利斯朵夫像慈母一般温柔而又焦急地看护他。医生听到奥里维肺部有点儿发炎,嘱咐克利斯朵夫用碘摩擦病人的背。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经地做着这项工作的时候,看到奥里维脖子上挂着一块圣牌。他知道奥里维对一切宗教信仰都不屑一顾,当时表示很奇怪。奥里维脸一红,说道:“那是件纪念物,是我可怜的姐姐安多纳德临死的时候戴着的。”原来这个可怜的人也有不幸的身世,他们俩为了各自的不幸抱头痛哭。

  在奥里维身边,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代替了安多纳德的职位;笨拙的德国人居然会像友人的姐姐一样殷勤、细心,做许多体贴周到的安排,叫人看了感动。柔情牵动之下,他不声不响地到安多纳德墓上去供些花草。奥里维一向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在墓上发现了鲜花才觉察,可还不敢肯定是克利斯朵夫去过的。他怯生生地提到这个问题,克利斯朵夫却不经意地把话题岔开了。他不愿让奥里维知道。终于有一天,两人在公墓上碰到了。他们俩性情那么不同,但本质却都是那么纯粹。克利斯朵夫拼命跟奥里维辩论,说他和他的姐姐不完全是法国人。“可怜的朋友,”奥里维回答,“关于法国,你知道些什么呢?你连一个法国人都没见到。你只看到一个堕落的社会,一些享乐的禽兽,根本不是法国人,仅仅是批浪子、政客、废物,他们所有的骚动只在法国的表面上飘过。你只看见太阳的反光和影子,可没看见内在的太阳,没看见我们几百年的灵魂。对于一个一千年来始终在活动、在创造的民族,把它哥特式的艺术,17世纪的文化,大革命的巨潮传遍全世界的民族,一个经过几十次磨炼而从来没毁灭并复活了几十次的民族,怎么能横加诬蔑呢?”

  克利斯朵夫发现了理想主义那股气势伟大的力,当时法国的诗人、音乐家、学者都受着这股力的鼓动。克利斯朵夫受着奥里维的指引,让法国诗神的精练之美把他渗透了。法国人的音乐爱好固然使克利斯朵夫奇怪,但法国人差不多和德国人爱好同样的音乐使克利斯朵夫更奇怪。“其实,”奥里维说,“倘若艺术真有什么疆界的话,不在于种族而在于阶级。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种艺术叫作法国艺术,而存在另外一种叫作德国艺术的东西,但的确有一种有钱人的艺术和一种没有钱人的艺术。”

  克利斯朵夫用十倍的兴致重新埋头创作,奥里维也受了他的影响。为了把忧郁的思想廓清一下,他们根据拉伯雷的作品合作一部史诗。《拉伯雷史诗》还没完工,巴黎某音乐会的会长就向克利斯朵夫要这件作品。这次的成功出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料。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胜利的,可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快。

  这时,克利斯朵夫收到母亲的一封信:“亲爱的孩子,我身体不大好。要是可能,我还想见你一面。我拥抱你。妈妈”克利斯朵夫哭了,当即便上路赶回家。

  母亲见了他并不惊奇,只微微笑着。那笑容是没法形容的,似乎有些勉强,心里想现在握到了儿子的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要求了。克利斯朵夫突然觉得母亲的手在他手里抽搐起来。她不胜怜爱地望着儿子,溘然长逝了。

  克利斯朵夫经过了几年坎坷的日子,领悟到了人生和爱的真谛,它们在各个民族中间静静地燃烧,本身便是纯洁的火焰,代表着慈悲、信仰和牺牲。可造化总是弄人,它会让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网,但绝不放过那些提防的、谨慎的、有先见之明的人。最后投入巴黎罗网的并非克利斯朵夫而是奥里维,他朋友的成功使他沾到好处,克利斯朵夫声名的光彩也照到他身上。可是爱神在旁边经过,把奥里维带走了。奥里维同雅葛丽纳结婚了。后来奥里维带着孩子,带着破碎的心回到克利斯朵夫身边。一个人对于幸福太容易上瘾了!等到自私的幸福变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标之后,不久人生就变得没有目标。他们不得不分手了。

  克利斯朵夫在出席一个晚会时,意外地与葛拉齐亚相遇了。这时的葛拉齐亚已经22岁,一年以前嫁给了奥国大使馆的一个青年随员。她没忘记她的好朋友克利斯朵夫。她来到巴黎以后就想方设法寻找他,邀请他,在请柬上加注她少女时代的名字。克利斯朵夫没有留意,把请柬扔到纸篓里了。她并不生气,继续暗中留心他的工作,甚至探听他的生活状况。最近使报纸上抨击克利斯朵夫的笔战突然停止的,便是由于她的力量。淳朴的葛拉齐亚和报界没有多大联系,但为了帮助一个朋友,她能够用狡猾的手段笼络那些她最不喜欢的人。从前葛拉齐亚爱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有注意。如今克利斯朵夫爱着葛拉齐亚,而葛拉齐亚对他只有一种恬静的友谊了:她爱着另外一个人。他们两个人好比两座生命钟,假如这一座比那一座走得快了一点儿,就可以使双方全部的生涯改观。

  克利斯朵夫还遇到工人运动的几个领袖,他们之间没有产生多少好感。共同的斗争好不容易促成了一致的行动,可毕竟没把大家的心联系起来。快到“五一”节的时候,巴黎宣传工人要闹事。这天,克利斯朵夫来接奥里维到城里去散步。克利斯朵夫说:“我要去看看他们的五一节。要是我今晚不回来,你可以说我是被抓进去了。”克利斯朵夫手脚并用地闯进了密集的人堆,像楔子一般硬挤进去。奥里维跟着他。人墙略微露出了一点儿隙缝,让他们过去,随后又合上了。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完全忘了五分钟以前自己还说民众不会暴动。不论他跟法国的群众和他们的要求是怎样的不相干,他一卷进这股潮水,便立刻被融化了;不管群众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跟着要,不管自己往哪儿去,他只知道往前走,呼吸着这股狂乱的气息。那时候,骑兵早已被大家扔石子扔得不耐烦了,上前来想廓清通到广场的入口,于是秩序立刻就乱了。克利斯朵夫被工人们牵引裹挟着,也加入了混战,根本不知道是谁发动的。他万万想不到奥里维也在里面。克利斯朵夫被一阵逆流挤到战场的另一头,他心里没有一点儿仇恨,只是兴高采烈地和大家推来撞去,好似在乡村里赶集似的。他并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被一个肩膀阔大的警察抓着手腕,拦腰抱住的时候,他还开玩笑地说:“要跳个华尔兹吗,小姐?”可是第二个警察又很快扑了过来,对方眼里有了杀性,而他心中也起了杀性。不到一小时,局面完全变成了暴动的形势,全区都成了战场,克利斯朵夫的模样叫人认不出来了,他趴在障碍物上高声唱着他所作的革命歌,而四周有几十个声音都在高声附和。

  可悲的是,奥里维最后死于这场暴乱,而克利斯朵夫则被同伴们送离巴黎。他过了边境,终于在一所屋子的门上看到了他寻访的姓名,便敲起门来。主人勃罗姆热情地说:“你喜欢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你在这个地方,你就住在我们家里。”克利斯朵夫听了这些亲热的话大为感动,竟扑在勃罗姆的臂弯里大哭起来。

  巴尔扎克说过:“真正的苦恼在心灵深处刻了一道很深的沟槽,它似乎毫无动静,睡熟了,实际上却继续在腐蚀灵魂。”克利斯朵夫虽然眼里燃着生命之火,但精神上已经有些东西被摧毁了。所有的妖魔都在他心里,不让他有一分钟的安宁。即使有高潮退落,表面上比较平静的时候,他也孤独到了极点,在他心中找不到一点儿自己的东西,思想、爱情、意志,这些都被毁尽了。创造!创造才是唯一的救星。把生命的残余丢在波涛里吧!乘风破浪,逃到艺术的梦里去吧!创造!他要创造,可是办不到。尽管不惜任何代价地要创造,精神却不听指挥了。克利斯朵夫始终是孤零零的,他的手在黑夜里抓不到一只援助他的手。他没有力量再爬上山顶去迎接阳光。他没头没脑地往森林里钻,想朝着回家的方向狂奔,却因为心绪迷乱而迷了路。突然,远远的地方来了一阵波涛,树林深处卷起一阵风,像奔马似的到了树顶上,那阵风好比米开朗琪罗画上的上帝在百丈巨涛中汹涌而来,在克利斯朵夫头顶上滚过。森林为之战栗,克利斯朵夫的心也为之战栗了。那是大地回春的先兆。

  “你回来了!啊,生命!我又把你找到了!”克利斯朵夫听见生命的歌声像泉水一般在胸中响亮,而音乐则像春雨一般渗进那片在冬天龟裂的泥土。羞耻、哀伤、悲苦,如今都显出了它们神秘的使命:它们使泥土分解,给它肥料;痛苦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又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田野上开满了花,可不是上一个春天的花,一个新的灵魂诞生了。

  夏天将尽,一个巴黎朋友经过瑞士,发现了克利斯朵夫隐居的地方,特意登门拜访。他是音乐批评家,一向最欣赏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批评家同来的还有一个知名的画家,也是克利斯朵夫的崇拜者。他们告诉他,欧洲各地都在演奏他的作品,极受欢迎。克利斯朵夫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兴奋,他认为过去的他已经死了,他早已不把那些作品放在心上。

  肉体与灵魂像流水似的过去,岁月镌刻在老去的树上。整个有形的世界都在一刻不停地消耗、更新,唯有不朽的音乐始终如一。音乐是内在的海洋,是深邃的灵魂,是一个完整的天地。音乐,你是一个心地纯良的朋友,你是一个童贞的母亲,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恢复了我的安静、坚定、欢乐,恢复了我的爱和财富;从你眼里,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明,从你缄默的嘴里,我看到了灿烂的笑容;我蹲在你的心头,听着那永恒的生命跳动。

  克利斯朵夫不再计算那些飞逝的年月。生命一点一滴地过去了,它没有历史,只有它创造的作品。音乐的灵泉滔滔不绝地歌唱着,使他再也感觉不到外界的喧扰。克利斯朵夫终于战胜了自我,他的声名稳固了,年华老去,头发花白了。他却毫不介意,因为他的心是永远年轻的。他的力量、他的信仰,都还保持着原状。

  德国的旧案已经撤销,法国的那桩流血事件也早已被忘却,现在他爱上哪儿都可以,但他怕到巴黎去勾起伤心的往事。至于德国,虽然他回去过几个月,虽然还不时去指挥自己的作品,可他并不愿意在那里久住。

  夏季的一个傍晚,他在村子高处的山地上漫步,偶然与葛拉齐亚相遇了。“葛拉齐亚!”“原来你也在这里!”他们握着手,一言不发。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把身上戴的孝指给他看。他心里太激动了,却没法和她再谈下去,便和她匆匆告别。她在当地只有几天的逗留时间,而且绝对不考虑延缓行期,她终于还是走了。他们约定深秋的时候在罗马相会。一到罗马,他马上去见葛拉齐亚。他以为她对他的感情是毫无问题的,但她对婚姻已经没有信心了。她说:“幸福的婚姻实在太少了。这个制度有点儿违反天性。要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意志必有一个受到摧残,或者是两败俱伤,而这种痛苦的磨炼还不能使灵魂得到什么益处。”她望着他,缄默了一会儿,随后突然凑近克利斯朵夫的脸,亲了他一下。那真是太突兀了,把他给愣住了。等到他想张开手臂搂抱她时,她已经挣脱身子离开了。从此,他不再和她提到爱情,而他跟她的关系也不像过去那么拘束了。

  4月中旬,他得到巴黎方面的邀请,要去指挥几个音乐会。音乐会之后,他在巴黎留下了,因为他在艺术家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被新生的艺术界的景象迷住了。10年退隐之后再回到巴黎来,这不免在社会上轰动一时。可是命运弄人,这一回捧他的竟是他从前的敌人,那些时髦的朋友和上流人物,而一般艺术家反倒暗中对他抱着敌意,或者存着猜忌的心。他的权威是靠着他年代悠久的名字、数量巨大的作品、热烈肯定的语气和不顾一切的真诚而得以建构的。固然大家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物,不得不佩服他或敬重他,可是他们并不了解他,甚至并不喜欢他。他已经站在当代的艺术潮流之外了。

  他心中有一个计划,最近越来越成熟了:随着年龄的老去,他念念不忘地想回到家乡去养老。家乡总是家乡,你并不要求和你血统相同的人和你思想也相同,但大家暗中却有着无数的联系,彼此的感觉都能领会天地这部大书,彼此的心也讲着同样的言语。这个时期他创作了自己最沉痛也是最快乐的作品,其中有《福音书》里的一幕;另外有一组依着西班牙的通俗歌谣写成的悲壮的歌,其中特别有一首情歌,凄怆的情调好比一朵黑色的火焰:“我愿成为那座埋葬你的坟墓,使我的手臂可以永远抱着你”;还有两个交响曲,题目叫作《平静的岛》和《西比翁之梦》。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的音乐作品全集中,这两部作品代表当时音乐上的最高成就。在他那里,德意志的那种亲切、深奥、富有神秘气息的思想和意大利的热情,以及法兰西细腻而丰富的节奏,都被他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创作的音乐境界变得恬静了。当年的作品像春天的雷雨,在胸中积聚、爆发;现在的作品却像夏日的白云、积雪的山峰、通体放光的大鹏在蓝天缓缓翱翔。创造!就像在8月里宁静的太阳底下成熟的庄稼一样生机勃勃。

  终于,克利斯朵夫病了,病得很重。他长时间地昏迷,发着高热,做着噩梦。而困乏的头脑还不由自主地推敲这些和弦是怎么配合的,下面又应该是什么和弦。“门开了,我要找的和弦找到了!”于是,潺潺的河水、汹涌的海洋和他一齐唱着:“你将来会再生的。现在暂且休息吧!所有的心只是一颗心。日与夜交融为一,堆着微笑。和谐是爱与恨结合起来的庄严格调。我将讴歌那个掌管爱与恨的神明。颂赞生命!颂赞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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