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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溢苑】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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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意大利]格拉齐娅·黛莱达

  格拉齐娅·黛莱达(1871~1936),意大利女作家,192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她出生于撒丁岛一个富裕家庭,父亲是诗人,良好的家庭环境使她从小受到地方传统文化的熏陶。她童年时代就酷爱文学,13岁便开始发表作品。黛莱达早期的创作受大仲马、海涅等人影响,情节怪异,色彩浓艳。后又受拜伦、雨果等人影响,并开始研读巴尔扎克和俄罗斯古典作家的作品,她的小说由浪漫主义转入现实主义,并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代表作有《撒丁尼亚之花》《伊利亚斯·波尔托卢》《灰烬》《鸽子与老鹰》《橄榄园的火灾》《母亲》《孤独者的秘密》等,这些作品多以撒丁岛为背景,描写古老、闭塞、宁静的宗法社会如何在强力冲击下瓦解、崩溃的过程,以及那些纯朴、善良的农民所遭受的苦难与精神上的创伤。因为“她那为理想所鼓舞的作品,以明晰的造型手法描绘了她海岛故乡的生活,并以同情的态度处理了一般人类问题”,黛莱达于192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也使她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第二位获此殊荣的女性作家。

  《母亲》是黛莱达后期具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它描写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发现自己当神父的儿子保罗违背教规去和一个女人幽会后,心中惊恐万分,痛苦不堪,她决心要从魔鬼手中救出儿子,把他交还给上帝的故事。小说也惊人地呈现了保罗内心世界人性与神性的冲突,象征性地表现了人类感性与理性、灵与肉的永恒矛盾。作品通过大量的回忆、想象、梦境、幻觉、心灵对话以及内心独白等多种手法,从不同侧面和角度描写了人物的内心活动。这部独具一格的抒情心理小说也被认为是一本不同寻常的书,诺贝尔评委会认为它“具有风格上的活力、技巧上的功夫、结构与社会的关联”等特征,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今天晚上,儿子保罗好像又要出去了,作为一位神父,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母亲记得,最近有好几次,她都看见保罗像个女人一般对着镜子打扮,一边修剪指甲,一边把那头留得很长的头发梳到脑后,似乎想以此遮盖那块表明圣职的秃头。除此之外,他还涂香水,用带香味的牙粉刷牙,甚至还刷眉毛。对于这一切,母亲焦急万分,以为是触犯了什么神灵魔鬼,因而她每天都要把门紧闭,并用两根十字铁棍牢牢抵住,为的是把风夜中四处游荡寻找灵魂的恶魔堵住。其实,她应该知道恶魔早已经进了这小小的神父之家,舔了保罗的杯子,飘荡在他那面靠窗挂着的镜子前面。

  母亲在隔壁静静听着保罗的一举一动,她听到他在轻轻地走动,似乎是要出去,他将房门轻轻打开,静静地站着。终于,保罗走下楼梯,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刹那,大风将他吞进去卷走了。母亲无可奈何,她只得暗暗发誓,一定要击败魔鬼。她走下楼去,也迈出了大门,狂风一把擒住了她。在这一片狂风哀号、怒云吞月的黑夜里,隐现着一份慈母寻子的悲伤。

  母亲一路跟踪着儿子,她看到保罗穿过田野,直奔山脚下的一幢古宅前。在此之前,母亲都还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妄想,希望走在她前面的儿子是去探望生病的教民。然而山脊下那座古宅里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一个年轻、健康而孤独的女人,保罗来这里干什么?难道真的是和这个女人幽会吗?古宅果园墙垣上的小门随即打开,像一张黑嘴,把保罗吞了进去。母亲张开双手用力猛推,小门却关得紧紧的,抗拒着她。绝望之下,她只得站在门前凝神谛听,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但她还是执意听着。即便听不到什么动静,她早已猜得出宅子里头的真相了。她像一头受伤的动物回到家中。外边,风声更紧了,就像魔鬼正在摧毁神父的家,乃至摧毁这座教堂和整个基督世界。母亲哀号着,自问自答地说着话:“这是一个贫苦的教区,将近100年没有过神父。后来总算来了一个,他仁慈圣洁,建起了教堂,还修好了桥。可是后来他变了,变得像魔鬼一样邪恶,酗酒、专横、口出粗言,村民们都不愿接近他,他是身染重病死去的,可鬼魂常回村子作怪。10年以后,我和保罗来到这里,一切又如大地回春。保罗念书、祈祷、不沾酒、不抽烟,甚至从不看女人一眼。他把钱都存起来,想重修村子里的路。他28岁了,谁知被魔鬼附了身,一个女人把他迷住了。啊,主教啊,救救我的保罗,也救救那个女人吧。她富有,而且无牵无挂,家中没有任何人,是孤独了一些。如果我们不帮助她,又有谁肯指引她,教导她呢?”

  她将脸埋入手中,眼前出现了保罗和那女人在老宅小屋里那梦魇般的景象以及那个女人见到他时真情乍现的眼神。去年冬天,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足以证实她的疑心。如今春回大地,魔鬼又卷土重来了。保罗晚上又出去了,又到那所老宅去了。“我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救他?”她还记得他们刚到这村子的情景。20年了,她每天都辛勤工作,拒绝了一切诱惑,不但禁绝了自己的爱欲,甚至连生命都不顾了,只一心一意要把儿子教养成人。她从小受尽折磨,后来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磨坊帮工,在保罗还不会说话时,就守了寡。她去神学院帮佣,是为了送保罗上学。她是为了他而工作,而生活,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去寻欢作乐,更不要说去做些罪恶的事了。不少男人想逮住她,男人是猎人,女人是他们的猎物,但是她逃过了一切陷阱,保住了自己的贞节,这是因为她早已把自己视为一个神父的母亲了。

  面对悬挂在墙上钉着耶稣的十字架,大颗大颗的泪珠自她脸颊涌下。她觉得上帝带给她这样的悲痛是不公平的。她渐渐感到昏眩,混乱的回忆开始涌上她的心头。她恍惚地觉得自己正在神学院闷热的大厨房里。突然,她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仍在小厨房里,在这间被大风刮得咿呀作响的屋子里。突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位矮胖的神父站在屋子中央,冲着她笑。她立刻认出他是以前那位神父。“我活得很好,很快要把你和你的儿子赶出我的教区。”“是的,我要走的。不管你是人是鬼,请忍耐几天,我们这就走。”“到哪儿都一样。让保罗去追随自己的命运吧。要不然他会重蹈我的覆辙。”她发现自己几乎同意他所说的了。她又好像听见那鬼魂的脚步,轻轻穿过厨房,从紧闭的大门中消失。

  保罗从那女人的宅子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风中有一种鬼魂般的东西把他从爱的甜梦中惊醒,他感到阵阵刺冷。他清楚地意识到体内产生了一种可怕却伟大的力量,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爱上了一个女人,这是一种尘世之爱。数小时前,他还认定他的爱是纯精神的,但当两人的眼睛接触之后,他们的手也紧紧相握了,并且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他感到体内静静地流动已久的血液像是岩浆似的在血脉中奔涌,刹那自己就被征服了。艾葛娜丝提议他们偷偷离开村子,无论生死都永远在一起。在那陶醉的片刻,他答应了,并决定第二天晚上相会时商量逃跑的计划。但此时,面对现实,还有这要把他整个地剥光的狂风,他感到全身冰冷,十分恐惧,好像自己真的一丝不挂地站在村子中央,被所有的教民看着。他的灵魂在挣扎,这是肉体的盲目直觉对精神主宰的最高抗拒。他跪倒在教堂门口,哭喊着:“啊,主啊!救救我吧!”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他明白,最使他犹豫不决,比他对上帝的畏惧和挚爱,以及比升职的欲望和对罪恶的憎恨还强烈的,是对这桩公开的丑闻的恐惧。但在灵魂深处,他知道此后他与那个女人将如生命一样,永远结合在一起了。

  他沿着母亲刚才走过的路回到家里,看见母亲像具尸体一样守着灶中的死灰,一阵绞痛的悲哀,一种永远排除不掉的悲伤,使他立刻明白了真相。“母亲,我对你发誓,永不再进那个房子。”他随即走出了厨房,感到一切都到此结束,他得救了。但当他穿过饭厅时,他听见母亲在放声痛哭,犹如在悲悼死人。他涨红了脸,自言自语地说:“真正坚强的人是从不发誓的,发誓的人都会像戏里一样,随时要毁誉的。”他立即意识到,一场挣扎其实才刚开始。他踉跄地摸到狭窄的床边,衣袍未脱便哭倒在床上。

  痛苦过后,他开始反省,一切都看清晰了。他是个神父,信仰上帝,与教会结了缘,也发过誓永不变心。他像一个已婚的男人一样,没有权利背弃妻子,他怎么会爱上这个女人而且仍然深爱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他面临着生理上的紧迫需求,他已经28岁了,青春骤然从长久的蛰居中醒来,渴望得到异性的爱抚。艾葛娜丝与他缘分最近,她并不年轻,跟他一样被剥夺了生命和爱情,常年关在如修道院一般的深宅里,这或许是他们两人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

  然而他所有的反省却未能减轻压在他心头的苦恼,如今他反倒领悟了这份苦恼的真正意义:这是死亡的悲痛,因为放弃爱情与舍弃艾葛娜丝,也就舍弃了他的生命本身。这使他再次平静下来,像母亲一样,回想自己的过去,外头狂风的呼号与他模糊、朦胧的儿时回忆交织在一起。他想起修道院的生活,那是一个10月的早晨,母亲送他去的。他对自己的出身一直感到很自卑,因为他的母亲是一名女佣,是修道院厨房里的苦工,而且来自一个傻瓜的村子,但正因为这种卑微的出身,他相对地为自己是在上帝面前更感到骄傲。他知道,母亲正是为了他而不断受苦!他记得每逢他去忏悔和领圣餐的时候,修道院院长总命令他去亲吻母亲的手,请她宽恕他所犯的过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祈求上帝的原谅而不是祈求母亲的宽恕,因而只有当他与母亲分开看不见她的时候,他才更爱她。来到这个村子的头几年,他认为自己的生命早已逝去,仿佛自己已经活过一次一样,人生能赋予他的意义,他全都认识到了:痛苦、羞辱、爱情、欢愉、罪恶与偿还。他像一个隐居世外的老人一样,只是等待着重返天国。而如今,在一个女人的眼里,他又看到了尘世生活的意义。

  他必须站起来,追求生命指派给他的一切。他发觉有人在敲门,跟任何早晨并无两样,是母亲在叫他起床。风已经静下来,教堂的钟声在早晨的空气里震荡,钟声在呼唤他。他在屋里四处走动,终于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书写:“请不要再盼望我了,我不会再去看你;请原谅我,不要写信给我,也不要想再见我了。”然后,他到楼下,叫母亲把信给她送去。信被带出了门外,顿时他感到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抖擞了起来。

  当他做弥撒的时候,母亲来到了教堂,那么信是送到了,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好像看见那女人读他信时的反应,看到她因接受不了而昏倒在地的情形。做完弥撒,母亲到楼上给保罗整理房子,这个可怜的母亲脑中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准神父结婚呢?”突然,她发觉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怕和罪恶。

  看守教堂的少年安提奥楚斯到神父住所等待神父,他静静地坐在灶旁,两腿交叉,两手盘在两膝旁,和神父的母亲交谈着。“你说话倒像个小圣人,就看你长大以后能不能做到,看你会不会真的把钱分给穷人。”“会的,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穷人。《圣经》上也说了。”“但是,一个男人如果是单身,他还可能,如果有孩子,那怎么办呢?”“我一辈子不会有小孩,神父是不能有小孩的。”“神父是不准结婚的,假如有一天你想娶个太太,怎么办?”“我不想娶太太,因为这是上帝禁止的。”“事后会后悔的。”她似在自语地说。“后悔?你认为你儿子也有过后悔?”“保罗说过神父不结婚是对的?”她轻声问。“除了他,还能有谁?再说,你儿子能跟谁结婚?”“人是有的,比如艾葛娜丝。”安提奥楚斯心中不甘地反对说:“不行,我不喜欢她,他也不喜欢她,她又老、又丑,又自以为是,再说……”这时候小厅里响起了脚步声,他们立刻闭上了嘴。

  这一天,保罗几乎整天在外边为他的教民们忙碌,可总也忘不掉自己的痛苦,忘不掉艾葛娜丝。他默默地鼓励自己:熬过今天晚上,我就得救了。到了晚上,他还是不想回自己的屋子。他怕艾葛娜丝脸色苍白,手里拿着那封信,悄悄地等在那里。他先请了一些人在家里闲聊,而后又去看望安提奥楚斯的母亲。一整天,安提奥楚斯的母亲都在推测,孩子说神父要来看她到底是为什么。也许他要谈谈高利贷,或者是她所从事的其他副业,要不就是因为她家传下的一些古代遗物,但那纯粹是为了帮助穷病人,当然每次都得收点小钱。也说不定他是来借钱的,自己用或者代别人借。不管到底为什么来,当最后一个顾客离开酒馆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张望,终于神父和安提奥楚斯来了。她非常殷勤地招待神父,可是保罗和安提奥楚斯却毫不在意。

  “我是来谈这孩子的事的。”神父说,“我想你该考虑一下将来让他做什么,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你是不是想让他学一门手艺?要不,让他当神父的话,你要好好想想你得担负的责任。”临别的时候,孩子的母亲一定要敬神父一杯。妇人小心倒酒,转身将酒瓶放回到架子上,那孩子陶醉于自己的欢欣里,竟没有注意到神父的脸色突然变得死一般惨白,眼睛瞪着门外,像是看见了鬼。一个黑影正默默地穿过广场,朝酒馆门口走来,黑影正是艾葛娜丝家的一名女仆。神父本能地走到酒馆的另一头,他不想知道那女仆跟妇人说些什么,然而她的话却字字刺入他灵魂的最深处。原来这位女仆是来找安提奥楚斯求助的,他的主人艾葛娜丝出了意外,摔了一跤,鼻血流个不停,而据说把安提奥楚斯那把老教堂的钥匙放在流鼻血的人的肩膀上,多少可以止血。听到这些,保罗非常紧张,但他内心的矛盾又使他觉得这恐怕是在做戏。保罗心想:“她说的没一句真话,她派她的女仆跟踪我,想尽法子把我引诱到她家里去,说不定还与这无聊的妇人串通好了。”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股矛盾与动摇的情绪却越聚越烈,他整个人都快被震垮了。他内在的一双眼睛甚至已经看见她甜美的脸上染满了血污,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女仆接过孩子递给她的钥匙,在围裙里包好,慢慢地向门口移动,好像想用凝视的力量将他吸在身后。“神父,你不去看看她?”神父确实想跟着他们去一看究竟,却又心存忌惮。经过神父住所的时候,安提奥楚斯推了推门,神父推想母亲已经上了锁。

  保罗摸黑上了楼梯,走到母亲房前,轻敲几下,没等里面应声,就进去了。他直截了当地说:“别点蜡烛了,我有事要告诉你。”他接着把女仆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能确定看见那个女仆了吗?诱惑经常与我们玩阴险的把戏,而魔鬼是很会伪装的。昨天晚上我看见老神父了。要是你去,你敢说你不再陷进去吗?”漆黑中神父露出一丝惨笑。“那么就去吧。做你良知叫你做的事。”

  保罗走出了家门,直奔艾葛娜丝的住所。当女仆把他领进艾葛娜丝的房间时,他起先有点儿犹豫,但随即看见艾葛娜丝自里屋的幽暗处现出身来,一张惨白的脸,拂着一绺绺蓬乱的黑发,像个溺死者的幽灵。慢慢地,这小身影来到灯光下,他几乎要哭了出来。“你怎么样?”他低声问道。片刻的死静之后,他又说,“艾葛娜丝,我们都要坚强!”“不!”她打断他,“我并没有派人请你来,你也不该来。然而,你既然来了,我就要问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这样的质问的确使保罗害怕了。“艾葛娜丝,听我说,昨天晚上我们两人都濒临了毁灭的边缘,如今上帝又拉了我们一把,引导着我们,我们不能再跌倒了。”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你以为我不痛苦吗?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活埋了一样,我的苦难永远也不会终结,我必须为你们的幸福努力,你会忘却我的,你会健康的,大好的人生还在你的眼前。”他停住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那不是真话!昨天晚上,还有别的晚上,你为什么不这么说?你不是惧怕上帝,而是惧怕自己面对的这个世界。”他说不出话来,的确,她说的是对的。她朝他仰起头来,颤动的嘴唇与睫毛闪着泪滴,这令保罗再次陷了进去。他所凝视的脸已不是艾葛娜丝的脸,也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的脸,而是一种爱的魅惑。他投入她的臂膀中,吻着她的嘴唇。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永远断绝了她的缠绵,却再一次被她施展的魔力牢牢网住。

  “我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你现在快乐了,亲爱的,你是不会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但却是必要的。我把自己所有污秽的外壳都撕下来了,我鞭笞自己直到流出血来。现在我回到你的身边,是你的了,但是按照上帝的意旨,我在精神上是属于你的,艾葛娜丝,我能给你的,除了我的灵魂,还能是什么呢?”“现在你该听我说了,”她的眼睛敌意地看定他的脸,“要是我们想生活在一起,就必须立刻走,今天夜里就走。我们不能再像这样生活下去了。快回答我,行还是不行?”“我不能跟你一起走。”“那你为什么回来?走开!快走开!”“啊,主啊!”他呻吟了一句,身子靠向她,却被她急剧地推开了。

  她终于还是发怒了,这个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女人怒吼着:“我老了,是你在几小时内把我折磨老的!哼!我找一个丈夫,你给我们证婚,然后我们照样相会,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光明大道!昨天晚上你说的是‘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结婚,我可以找事做’,可今天晚上你跑来对我谈上帝和牺牲。既然这样,我们干脆一了百了,分手吧!可是分手之后,你必须今天晚上就给我离开这村子,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要是你明天还到我们教堂去做弥撒,我就站到圣坛上对大家说:‘这就是你们的圣人,他白天显现圣迹,晚上却跑去玩弄无助的少女。’”他紧抱着她的头,搂在胸前,惶然地想用手封住她的口。他记起母亲在黑暗中神秘的声音:老神父要把我们赶出教区!他把嘴唇靠在她的耳边:“艾葛娜丝,我不要离开你!我要把灵魂像献给上帝那样献给你!我像一个身上着了火的人,越要逃出火焰越烧得厉害。今天我克制自己不要来,什么办法没有想过?我还是来了,我不能忘记你。可是,我们得保护我们的名誉!我们一定要保护我们的爱情,用自制,甚至用死亡来巩固它,你明白吗?”

  她紧闭嘴唇和眼睛,犹如突然陷入沉睡中,做着一个复仇的梦。他握住她的手,只是此刻,这四只手对爱情与缠绵已经全然麻木了。“艾葛娜丝,你也许会恨我。明天你真那么做,那也是上帝的意旨。再见。”他清楚,要向她妥协只有一个办法:再跪在她的脚下,犯下罪恶,永远与她一起迷失下去。而他已经发誓永远也不会再那么做了,他颓然地迈出了他熟悉的小门。

  第二天早晨,保罗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昨晚与艾葛娜丝分手时她对他的恐吓,想到这里他不禁恐惧起来。他如实地告诉了母亲。母亲什么也没说,匆忙穿好衣服,把头巾紧紧系在下巴上,身上明显克制着颤抖,她要陪保罗去教堂。保罗到了教堂,几名心急的忏悔者已经在小忏悔室等他了。他朝着本堂一直走去,心中暗藏的焦虑也更加强烈了。他的祭袍擦过了艾葛娜丝平常坐的位子,那是她们家族的老席位,前头的跪凳上雕满了华丽的花纹。他目测着这个座位与圣坛之间的距离。“要是我看见她站起来要发出她致命的恐吓时,我还来得及躲进收藏室。”保罗这么想着。他看见母亲在本堂后头的门边,满脸严峻、纹丝不动地跪在那里,紧盯着每一个进入教堂的人,仿佛即便整个教堂塌落下来,她也要死死支撑住一样。但是他已经没有剩余的勇气了,只留下心中那一点儿希望,那边是死亡的希望。他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朝着死亡的路上爬去。

  安提奥楚斯看见神父的脸色死尸般恐怖地变化着,他靠近了神父,万一神父摔倒时好扶住神父。孩子用明亮的眼睛向他使了一个宽慰的眼色,好像告诉他:“我在这儿,不要紧的,挺住!”

  保罗看见艾葛娜丝坐在座椅上,她的身影突出在低下头的人群中。他突然对她生起了无限的怜悯。领受圣餐的仪式结束之后,一个老农唱起了圣诗,大家低声跟着他唱,就像还没有多少人住的森林中人们所哼唱的最古老的祷告。四周的低吟引起了艾葛娜丝的回想,好像黑夜中,她在一片原始森林中屏息狂奔,突然来到了海岸的沙丘上,满地是香花,朝晖中一片金黄。她觉得整个世界随着她旋转,就像她头顶着地走了一阵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似的。她的过去与她的种族的过去,夹带着妇人与老人的吟唱,她的母亲和女仆们为她建造房屋,打扫住所,耕田,纺纱,她生活周遭一切男男女女的声音都向她涌来。她怎么可以在这些敬仰她,把她看得比圣坛上的神父还纯洁的人面前公然抨击自己呢?她在这种传统中长大,一种纯朴而威严的气氛使她在这块地方显得极其高远。

  突然神父瞥见艾葛娜丝正瞪着他,他感到了那股自她意志里散发出来的邪气,一阵难抑的冷战直逼他的脊梁。他突然看见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圣经》。他大声地祷告、等待,在教民一片杂乱的祈祷声中,他觉得他听出艾葛娜丝的脚步正向圣坛迈过来。屋顶似乎掉了下来,砸裂了他的头骨,他的膝盖勉强支撑着他。他看见艾葛娜丝已经走到了围栏旁,就要踏上台阶了。“啊,主啊,怎么不让我死?”他呻吟着。她在栏杆外最后一个台阶上绊了一脚,突然像有一道墙自她面前升起,她立即跪了下来。一阵浓雾迷住了她的视线,她无法再走上去了。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女仆跟在她的后面,老人、妇人和孩子转身向她微笑,用眼睛向她祝福。她是他们的主人,美与诚实的象征,离他们那么遥远,却仍在他们之中,在他们的一切苦难之中,像荆棘中的一朵野蔷薇。

  在教堂门口,艾葛娜丝土灰色的脸转向神父母亲跪了一早的那个地方。她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头缩在胸前,肩头靠在墙头,像是晕倒时费尽了力气才靠过去的。一个妇女注意到艾葛娜丝与女仆的凝视,也转身去看。她奔到神父母亲的身边,跟她说话,将她的头扳到自己手中。“她死了!”妇人尖叫一声。顿时,教堂里的人跑着挤到了后头。

  保罗仍穿着祭袍,一个箭步奔到了那里,扑跪了下去,要看看躺在地上的母亲的脸。她的头枕在一个妇人的腿上,被四周的人围得严严实实。“母亲!母亲!”那脸是静止而僵硬的,眼睛半闭,牙齿咬得紧紧的,为的是不喊出声来。他立刻知道她是被刚才的一幕吓死的,而方才,他也勉强克制着同样的恐惧。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也咬紧了牙关,为的是不哭出声来。在穿过拥在他身旁的困惑的人群时,他的眼睛触到了艾葛娜丝凝视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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